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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东讲传统谈新闻(15):倚马可待的硬功夫

  新闻记者,就其职业而言,是以新闻采访写作为天职。每一位记者都渴望能在自己的新闻职业生涯中,写出更多脍炙人口的精品,更多传之久远的力作,并将其作为毕生追求。而要写出精品力作以飨读者,看来必须具备政治敏锐和新闻敏感,必须练就一身倚马可待、及至“单兵作战”的真本领、硬功夫。这些,在老一辈优秀新闻工作者身上体现得很明显。我曾在老新闻工作者后代的聚会上,同范长江伯伯、邓拓伯伯的儿女探讨过父辈的这种担当与捷才。惜乎因工作繁冗,我对几位前辈的学习了解远远不够,只能再假时日,深入研究;这里仅就对父亲的粗浅理解,来回顾一下他们的这种理想追求、奋斗精神和工作状态。

李庄同志在抗日战争期间发表的《关于战争报导的几点意见》

  父亲在革命和建设的不同时期,发表了许多曾被广为传诵、具有广泛影响的作品。抗日战争时期,他撰写的《在保卫大武汉的紧急声中纪念鲁迅先生》、《敌后三月》、《歼敌老虎嘴》等通讯和文章,真实地反映了当时太行根据地军民抗击日寇的战斗生活。解放战争期间,他采写的《为七百万人民请命》、《真理的胜利》等报道,愤怒谴责国民党给黄泛区人民造成的灾难,热情歌颂晋冀鲁豫军民在解放战争时期的战斗生活。开国大典之际,他撰写的《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等记述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会议的8篇系列通讯特写,深情颂扬了新中国的诞生,为党和人民的事业留下了历史记录。新中国成立不久,朝鲜战争爆发,父亲受组织委派,赴朝鲜进行战地报道,先后发表了《被人们欢呼“万岁”的部队》、《复仇的火焰》等新闻通讯,讴歌了中朝两国军民共同保家卫国、抗击侵略者的光辉事迹和崇高精神。

  近日重读父亲的一些著作和随笔、日记,感到受益匪浅,不仅比较深入地了解了他采写新闻背后的故事,而且再一次领略了老一辈新闻工作者身上所体现出来的那种坚定的政治担当和过硬的业务本领。

  比如,发表在晋冀鲁豫《人民日报》创刊号上的通讯《为七百万人民请命》,就是当年父亲在十几天时间里“熬”出来的。父亲的回忆文章中,真实地记录了当时的写作过程和真切体会。父亲说,当时晋冀鲁豫人民顾全大局,关怀“黄泛区”人民利益,自己甘愿承担重大牺牲,同意“黄河归故”,只提出一个“先复堤后堵口”的完全合理的条件。蒋介石在全面内战准备尚未最后完成以前,不好、不能完全拒绝,于是出现了两个多月的谈判。谈判将要摊牌之际,正是晋冀鲁豫《人民日报》创刊之时。把这场斗争报道好,是党报的首要任务。当时父亲是年龄较大的一名记者(其实不到28岁),又领导记者工作,要想点子、派任务,还得写一篇“重头”文章,“真想不起那十几天是怎么过的,困了倒头便睡,醒了提笔就写”,最后终于写成了这篇题为《为七百万人民请命》的文章,刊发在1946年5月15日晋冀鲁豫《人民日报》创刊号上。文章刊发后,得到了中央局领导邓小平同志的肯定和鼓励。父亲后来说,写这篇文章,由于下过一番功夫,有两点切身感受:一是写文章要有点“气”,喜悦也好,愤懑也好,郁于中自然形于外,硬挤一般不会好。二是文章不怕改,必须多改,“一挥而就”也有可能,但多看细改却更有益。

李庄同志在《为七百万人民请命》发表后的报面上,还真认真修改完善

  又如,《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庆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等记述新中国开国的系列通讯报道。作为《人民日报》的首席记者在怀仁堂会场现场采访,父亲深感组织信任的光荣和责任,同时也担着不小的压力。第一天下来,父亲从会场赶回报社,马不停蹄写稿子,报社编辑部留着一版版面等到半夜。第二天,通讯见报后反响不错,主持工作的副社长张磐石(当时人民日报社社长为胡乔木,总编辑为邓拓)问父亲,能不能坚持每天写出一篇特写?父亲挺坚决:一定全力以赴,保证每天写出一篇,一天都不落。磐石伯伯如此看重通讯特写,给父亲压担子,因为当时的党报特别是中央机关报,刊发的三大类新闻作品中,重大消息多为新华社发,党报自身,则十分侧重评论和通讯。现在从“中华民国三十八年九月二十二日”至“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这几天人民日报的报面上看,第一天的通讯特写的副标题同后面的不同,也就是说从第二篇开始,编辑部对这套稿子的编排逐步从容、规范起来。加上每天及时编排处理会内会外二十多位记者的稿子,这种状态,真可以说是党报白班夜班全都处于“倚马可待”的战斗状态了。

  一天写一篇特写,今天看来可能不算什么,在当时的条件下,在重大事件的报道上,却是一件大事。父亲说,当记者,“依样画葫芦”不难,能够翔实、准确、清通,基本就及格了。难在记者本人能在新闻中加点什么。“当然不是加事实,我们必须遵守绝对真实的原则,在这里不能有任何随意性。但是可以‘加’观点——在客观、全面、准确介绍事实的基础上,提出个人的分析和判断。记者水平高低,似乎主要表现在这个地方”。因此,当时父亲力求每篇特写都在当天会议进程、成果(事实)的基础上,突出它的特点,提炼一个观点作为立论基础,一篇一主题,事、情并重,8篇特写就这样留诸中国新闻事业的历史。

  再如,《被人们欢呼“万岁”的部队》是父亲第二次赴朝鲜战场所写的许多新闻通讯的一个缩影。1950年12月,父亲再度入朝,这次是率人民日报记者赴朝采访,他随志愿军38军采访时间最长。38军是一个老部队,原为第四野战军第一纵队,是“四野”的“拳头”,在东北解放战争中战功赫赫。而38军112师是“老一师”,是“四野”一纵队第一师,是“拳头”中的“拳头”。《被人们欢呼“万岁”的部队》这篇文章,讲的就是38军的故事,当时因为军事机密,文章中不能直接说出38军,也无法做出《三十八军“万岁军”》这样醒目上口的标题,但读者后来都知道这是表扬38军。因为志愿军总部通令嘉奖38军战功时,彭德怀司令员亲笔加上了一句话:“38军万岁!”以38军对朝鲜人民和祖国人民的伟大贡献、英雄气概与牺牲精神来说,这个称誉当之无愧。为了写好这篇文章,父亲同38军112师的一个营共同生活了一个星期。后来父亲说,之所以要在战地时间特别珍贵的情况下挤出一星期时间,是因为真正感受到了古人所说的“不能自已”的深切涵义。这个营当年过鸭绿江时有七百多人,由于总打胜仗,伤亡也很大,后来几间草房就住下了,但休整中指战员士气甚高。正是被这种精神所感染,父亲一气呵成,写就了这篇广为传诵的文章——《被人们欢呼“万岁”的部队》。

李庄同志第二次入朝时,在战地采访期间所作日记

  人民日报原副总编辑陆超祺同志怀念父亲的文章中,这样描述同父亲在朝鲜并肩进行战地报道的感受——

  跟李庄在战地当记者,可以得到全面的锻炼。不怕苦不怕死,冒着美军的飞机大炮,深入战壕采访,是一种锻炼;还有一种锻炼,是在战火中写稿,出手快。那时从前线到国内没有固定的邮路,没有民用电报,记者的稿子全靠临时回后方的汽车带到丹东(当时叫安东)投邮。李庄有这样的本事:白天和干部战士打牌聊天——一种采访方式,听说晚上或次日有人回后方,马上找个清静地方躲起来写稿,赶在回国汽车开动之前交稿。这是真正的“倚马可得”的硬功夫。1951年二三月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在汉城》、《皇家重坦克营的覆灭》等通讯,都是用半个白天或一个晚上赶写出的。李庄没有做过国际问题的专职记者或编辑,也没有专门研究过什么国际问题,但1954年中苏美英法政府首脑在日内瓦开会,讨论朝鲜和印支问题时,报社指派李庄为首席记者,就是因为他有“倚马可得”的硬功夫。

  1954年,日内瓦会议,中国新闻代表团副团长、人民日报首席记者李庄同志在莱蒙湖喷泉前留影

  与那一代新闻工作者一样,父亲一生忠诚于党和人民,一手执蓝笔,做记者;一手执红笔,当编辑,终生乐此不疲,忘我工作。他对做好党的新闻工作,有着许多丰富的体验和精辟的见解。“八小时出不了合格的新闻记者”,“把被窝里的几个小时移到写字台上”,“新闻工作要深入实际、深入群众”,“记者永远是学生”,“学习和工作一样重要,不学习就无法起步工作,不学习就难以继续工作”,“独立思考是新闻记者的宝贵品质”,“哲学是新闻记者的必修课”,“理论贫弱,百病丛生”,“一定要懂点辩证法”……父亲这些通过艰辛实践凝炼而成的至理名言,在新时代的今天,对坚定理想做好新闻工作,打好业务根底做合格记者,应当说仍然具有积极的启迪和借鉴意义。

  而每当回想起2006年父亲长行时,人民日报原副总编辑李仁臣同志的追怀寄语,总使我不禁潸然:

  老李,真舍不得你走!每年的七月一日,我们会特别记起你,因为这天是你的生日,也是党的生日,你是党的人!每年的三月三日,我们会特别想念你,因为这天你离我们而去。其实,你没有离开我们,你见证了《人民日报》的诞生和发展,你活在《人民日报》的历史中。你带领我们办这张报纸,青灯稿纸相伴一生,兢兢业业,率先垂范,你是师长也是朋友,你的音容笑貌,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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